〇背景介绍

在德国中部图林根地区,从16世纪末到18世纪末,有一个家族存在了整整两百年。两百年间,这个以烤面包、做手艺为生的平民家庭里,先后走出五十多位职业音乐家——在当时的德国,"巴赫"这个名字几乎就是"音乐家"的代名词:城市里提起"巴赫先生",人们不用问名字,就知道说的是那个家族里的乐师。

这个家族最杰出的成员,约翰·塞巴斯蒂安·巴赫(1685—1750),如今被尊为"西方音乐之父"。《马太受难曲》《平均律钢琴曲集》《勃兰登堡协奏曲》——他写下的每一个音符,至今仍在世界的每个角落被演奏。

但巴赫家族真正令人惊叹的,不是出了一个天才,而是让"热爱"像空气一样在家族里流动了两百年。他们没有显赫的家世,没有巨额的遗产,甚至没有一条刻在石碑上的家训——他们只有一种生活方式:全家人坐在一起唱歌,把音乐过成柴米油盐的一部分。

1730年,巴赫在给老友的信里写道,他的家族成员天生热爱音乐,直到那时还保留着一个传统:全家人聚到一起,齐声歌唱。这一唱,就唱出了西方音乐史上最庞大的音乐世家。

一家族概览

家族的音乐血脉,起点是一位名叫维特·巴赫的图林根面包师。16世纪末,这位手艺人痴迷弹琴,业内相传他常常抱着齐特琴自娱。谁也想不到,这个面包房的"业余爱好",会成为一个绵延七代、两百年不衰的家族事业。

此后百余年,巴赫家族的男子几乎代代以音乐为业:教堂管风琴师、宫廷乐师、城市乐师……他们散布在图林根的各个小镇,靠手艺吃饭,也靠手艺联姻——乐师家族之间通婚,让音乐血统愈发浓密。

约翰·塞巴斯蒂安·巴赫1685年生于埃森纳赫。父亲约翰·安布罗修斯是当地的城市乐师,是他的第一位音乐启蒙。命运给这个孩子接连的重击:10岁那年,父母相继去世,他被迫离开家乡,投靠长兄约翰·克里斯托夫。兄长自己也是管风琴师,收留了这个弟弟,手把手教他弹键盘、抄乐谱。传说年幼的巴赫曾趁兄长熟睡,偷偷抄写兄长珍藏的乐谱,被兄长发现后没收——对音乐的渴望,就这样在清贫中野蛮生长。

成年后的巴赫,一生从未离开教堂与宫廷的乐师岗位:阿恩施塔特、米尔豪森、魏玛、克腾,最后是莱比锡——在那里,他担任圣托马斯教堂乐监长达27年,负责全城的教会音乐。他每周要为新礼拜创作康塔塔,同时养活着一个庞大的家庭:与两任妻子(玛丽亚·芭芭拉与安娜·玛格达莱娜)共育有20个子女。在医疗落后的18世纪,只有10个孩子活到成年。

但即便在丧妻失子的打击下,这个家的音乐也从未停止。第二任妻子安娜是宫廷歌手,也是他最忠实的抄谱人——今天我们能读到巴赫的许多作品,靠的是她一笔一笔誊抄的手稿。夫妻俩各有一本"笔记本":巴赫亲手为家人编写练习曲集,从最基础的教起,全家围在一起练琴、唱歌、改编民歌逗趣。

巴赫生前以管风琴大师闻名,作曲家的身份却在去世后被遗忘了近80年,直到1829年门德尔松重新上演《马太受难曲》,世人才恍然惊觉:一座音乐的火山,一直在那里沉睡。

而他的儿子们接过了家族的衣钵:长子威廉·弗里德曼、三子卡尔·菲利普·埃马努埃尔("汉堡巴赫")、幼子约翰·克里斯蒂安("伦敦巴赫")都是载入史册的作曲家——其中"伦敦巴赫"深刻影响了少年莫扎特。音乐史家常说:巴赫教出了他最好的学生,其中两个,是他自己的儿子。

二家训精读

巴赫论音乐的使命

音乐的最终目的,不外乎荣耀上帝和净化心灵。

这是巴赫一切创作的出发点,也是他教给子女的第一课:先想清楚音乐为了什么,再去练手上的功夫。

巴赫论用功

谁和我一样用功,谁就会和我一样成功。

他不承认"天才"的神话。在他看来,所谓的天赋,不过是日复一日不肯停下的手——这恰好是他能传给儿子的东西。

巴赫1730年致友人书

我这个家族的成员,天生就热爱音乐,直至今天,他们仍保留着全体聚会时齐声歌唱的传统。

这不是格言,而是一个家族的生活方式:节日里、团聚时,几十位音乐家聚在一起,把民歌混编着齐声高唱,笑声不断。

解读

巴赫家族没有成文的《家训》传世,但他们的家风清清楚楚写在三件日常小事上:

第一,把手艺传成家风,而不是把成绩传成压力。巴赫为长子亲手编写《琴法小册》,从最简单的指法教起;妻子安娜也有自己的练习曲集。在巴赫家,练琴不是任务,而是像吃饭一样自然的家庭日常。孩子不是被逼着学音乐,而是从小泡在音乐里长大。

第二,敬畏大于炫技。"音乐的最终目的是荣耀上帝和净化心灵"——在巴赫家,音乐首先是修养身心的事业,而不是出人头地的工具。正因如此,家族两百年间无人靠音乐投机钻营,代代都是踏实的手艺人。

第三,全家人在一起唱。这是巴赫家族最动人的一条"家训":定期家族聚会,几十位音乐家齐声歌唱,把民歌改编得妙趣横生。热爱是可以传染的——一个每天飘着歌声的家,不需要逼孩子学琴,孩子的耳朵自然会长成音乐的耳朵。

今日解读

今天多少家庭把"学音乐"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:买最贵的琴、请最好的老师、考最急的级——然后孩子成年后的第一件事,是把琴盖永远合上。

巴赫家族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:孩子不是"学"会热爱的,是"泡"会热爱的。一个全家一起唱歌、一起练琴、把音乐当乐趣而不是军备竞赛的家,两百年能走出五十位音乐家;一个只在考级前才谈音乐的家,可能连一个热爱都留不下。

普通家庭学巴赫,不需要懂五线谱,只需要做到一件事:把你的热爱过成日常,并让孩子看见。你读书,孩子就泡在书香里;你跑步,孩子就泡在汗水里;你唱歌,孩子就泡在旋律里。家风从来不是说给孩子听的,是做给孩子看的。

三代表人物

维特·巴赫(约1615—1679)

家族可追溯的始祖,图林根的面包师。手艺人是他的本业,弹琴是他的痴迷。正是这份"不务正业"的热爱,为这个平民家庭埋下了绵延七代的音乐火种——家风的起点,往往就是一位长辈眼里"有光的爱好"。

约翰·安布罗修斯(1645—1695)

巴赫之父,埃森纳赫城市乐师。他是约翰·塞巴斯蒂安的第一位音乐老师,在埃森纳赫的家里,音乐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他在巴赫10岁那年去世,留下的乐师人脉与家庭氛围,让年幼的巴赫即便家破,也没有离开音乐这条路。

约翰·克里斯托夫(1671—1721)

巴赫的长兄,奥尔德鲁夫管风琴师。父母双亡后,他收养了10岁的弟弟,教他键盘与抄谱。他珍藏的乐谱被弟弟深夜偷偷抄写的故事流传至今——严格,但不曾让弟弟离开音乐。兄代父职的这五年,是巴赫音乐教育的真正起点。

约翰·塞巴斯蒂安·巴赫(1685—1750)

"西方音乐之父"。历任阿恩施塔特、魏玛、克腾等地乐师,1723年起任莱比锡圣托马斯教堂乐监27年。一生创作《马太受难曲》《b小调弥撒》《平均律钢琴曲集》《勃兰登堡协奏曲》等不朽之作,与两任妻子育有20个子女。他亲手为子女编写琴法教材,把"用功"与"敬畏"传给下一代。去世后被遗忘近80年,1829年门德尔松重演《马太受难曲》后,被尊为音乐史上的巅峰。

安娜·玛格达莱娜(1701—1760)

巴赫的第二任妻子,宫廷歌手、他最忠实的抄谱人。她誊抄的手稿保存了巴赫大量作品,自己也有练习曲集传世。丈夫去世后她生活清贫,但那两本"音乐笔记本",让一个家庭的温度穿越三百年——今天全世界的琴童仍在弹奏"安娜笔记本里的曲子"。

卡尔·菲利普·埃马努埃尔·巴赫(1714—1788)与约翰·克里斯蒂安·巴赫(1735—1782)

巴赫最成器的两个儿子。前者即"汉堡巴赫",十八世纪中叶最具影响力的作曲家之一,其《论键盘乐器的真艺术》是音乐教育经典;后者即"伦敦巴赫",少年莫扎特的启蒙恩师。父亲没能看到的名字,由儿子们写进了音乐史。

四家族世系简图

从图林根面包房到莱比锡教堂,巴赫家族七代琴声不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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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今日启示

巴赫家族没有留下一份成文的家训、一座宅院、一笔遗产。他们留下的,是一种可以每天重复的生活方式:认真练手艺,敬畏所做的事,全家人在一起唱歌。

这个家族证明了家风的一个朴素的真理:热爱是"泡"出来的,不是"逼"出来的。两百年五十位音乐家,没有一个是因为"家里逼着学琴"而走上音乐道路的——他们只是从小生在一个琴声不断、歌声不断的家里。对孩子最好的音乐教育,不是买最贵的钢琴,而是一家人围在一起把歌唱起来。

它还提醒我们:平凡的起点不妨碍伟大的传承。家族的始祖只是一位面包师,论手艺,他一生都没离开过烤炉。但他把"对一件事着迷"的样子活给了孩子看,于是这份着迷变成血脉,流了两百年。今天你在书桌前、在工作台前、在灶台前认真发光的样子,就是你家的"维特·巴赫时刻"。

对数字家谱而言,巴赫家族是最适合"被记录"的家族:七代人的琴声,靠的正是家族内部一代传一代的示范与陪伴。当你的后代翻开家谱,希望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串名字,而是一个个认真生活、认真热爱的背影——那才是能继续流下去的血脉。

孩子不会成为你要求的样子,只会成为你每天的样子——把热爱过成日常,就是最了不起的家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