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书籍概览

郑板桥(1693—1765),"扬州八怪"之一,写字画画是绝顶高手。四十多岁才中进士,到山东潍县做县令,做了十二年,赶上山东大旱,下令开仓赈灾,得罪了上头,五十多岁辞官回扬州。回到扬州之后,他既不东山再起,也不闭门不见人,就在街头卖画写字为生,号"板桥",写"难得糊涂"。

《板桥家书》就是他这十几年里写给弟弟郑墨、写给儿子郑麟的家信合集。信里没有大道理、没有训诫口气,全是家常:今年雨水怎么样、家里米够不够、儿子最近在读什么书、自己辞官后卖了多少张画。其中流传最广的那一句——"第一要明理做个好人"——是写给弟弟的,劝他不要总盯着"读书中举"这一条路。上一期《远大前程》皮普用半生才想明白"我到底是谁",这一期郑板桥用家书就把这件事写明白了。一本是西方小说里的追问,一本是中国人最朴素的家书。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人这一辈子,最终要交代的是怎么活,不是活成什么样。

二经典选读

选段一:第一要明理做个好人

「读书中举、作官,此是小事,第一要明理做个好人。」

——郑板桥《范县署中寄舍弟墨》

今日解读

出处:郑板桥在山东范县做县令时写给弟弟郑墨的信。弟弟在家乡,操心自己读书考试、当官出头的事,板桥就回信说:这些都是小事,第一要紧的是明理做人。

解读:这句话放在今天,会让很多人不舒服:考学、当官、买房、出人头地,怎么就是小事?板桥的意思是:这些事不是不重要,但都不能成为"第一"——第一只能是你是不是一个明白人、一个好人。一个人考上了好大学但不懂尊重人,买了房但看不起父母,升了官但算计邻居——这些"大事"都立不住。我们今天太习惯把"做大"当成"做对",结果做大的人不少,做好的人不多。板桥说:顺序别搞反了。

生活连接点:今天如果有年轻人问你"该不该全职备考""该不该跳到那个高薪岗位"——别先替他算账,先问他:这件事做了之后,你是更像个好人,还是更像一个有用的人?

选段二:凡事留余地,得饶人处且饶人

「凡事留余地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」

——郑板桥《淮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》

今日解读

出处:郑板桥在潍县做县令第二年,写给弟弟的第二封家书。当时他为赈灾得罪了不少地方豪绅,这句话是他提醒弟弟也提醒自己——给别人留余地,也是给自己留余地。

解读:板桥做县令十几年,看过的纠纷比一般人多得多。欠债的、打架的、争田的,绝大多数都是把人往死里逼出来的。真正毁掉关系的,从来不是一开始那点矛盾,是把矛盾做绝。今天我们说"断舍离",但断得太多就成冷漠,离得太远就成了陌生人。留一点余地,不是软弱,是给未来留一条退路——保不齐哪天你也要请别人饶你一次。

生活连接点:你最近有没有一句话、一个动作,把人"逼到死胡同"?今天试着往回退一步,给对方也给自己留一点台阶。这不是认输,是让自己将来不被同样的事情反咬一口。

选段三:吃亏是福

「吃亏是福。」

——郑板桥《难得糊涂》题跋

今日解读

出处:"难得糊涂"那块匾额的下联。"聪明难,糊涂难,由聪明转入糊涂更难。放一着,退一步,当下心安,非图后来福报也。"吃亏是福,是这块匾背后真正想说的话。

解读:现代人最怕吃亏。排队的怕被加塞,合作的怕被甩锅,开会的怕被抢功。板桥不是教你吃亏,是教你"放一着退一步"。有些事当时看是亏,过三年看是你躲过了一劫;有些人当时看你让步了,过十年看是你给自己攒了人缘。吃亏是福,意思不是"吃亏的人会有福报",而是"肯吃亏的人心里安稳"。人这一辈子,能睡个安稳觉,就是最大的福。

生活连接点:今天如果有件"算了不争了"的小事——同事抢功、亲戚占便宜、外卖少送了一份——试着告诉自己:放一着,退一步。不争的那一刻心安,就是今天的福。

选段四:咬定青山不放松,立根原在破岩中

「咬定青山不放松,立根原在破岩中。千磨万击还坚劲,任尔东西南北风。」

——郑板桥《竹石》

今日解读

出处:郑板桥辞官回扬州之后画的《竹石》题诗。一个画家题字,本是常事,但这首七绝被后世一代一代抄下来,不是因为它是诗,是因为它押住了中国人最朴素的一个信条:立得住。

解读:板桥写竹,不是写竹子好看,是写竹子的活法——根在石头缝里,石头越硬,根越扎得深。人这一辈子,最大的本事不是不被打倒,是被打倒一百次还能站起来。我们今天动不动就"emo"、就"躺平"、就"重启",其实不是被打倒了,是没长过根。板桥五十多岁辞官,回扬州街头卖画,从头再来。他立得住,是因为他三十多岁还没当官的时候就立住了——他知道自己是画家,不是官。这种早早就认下的"我是什么人",才是一个人能扛过东西南北风的底。

生活连接点:今天如果你正处在"被生活反复锤"的阶段,别问"还能翻身吗",先问"我的根扎好了没有"。把日子过成一天一天的记录,比一次性翻身重要一万倍。个人主页就是你的根。

三生活连接点

《远大前程》皮普花了一辈子才弄明白"我到底是谁",板桥用家书就把这件事写明白了。不是皮普笨,是西方文学擅长写"过程",中国智慧擅长写"结果"。皮普必须经历飞黄腾达、经历失去、经历跪下来道歉,才能认回自己;板桥直接告诉你:明理做好人,这就是一辈子的事,不用绕弯路。

《板桥家书》最难得的一点,是它写给普通弟弟、给普通儿子,没有任何宏大叙事,全是家常:米够不够、孩子读什么书、邻居怎么相处。这种"普通",恰恰是中国人对家最深的理解——家不是用来炫耀的地方,是用来承接你真实生活的地方。你不需要做大事才能上家书,你只需要把今天过踏实。

我们这一代人的"家书"是什么?是朋友圈、是聊天记录、是相册。但这些零碎的记录如果不归到一个地方,就只是散落的珠子,穿不成线。家书的本质,是把一天一天的"我",穿成"我这一辈子"。数字家谱想做的,就是这件事——给每个人一个能记下今天的地方,让后人翻看的时候知道:你真的活过。

行动建议

今天,给"家"留一句话——①写给一个具体的人(爸妈、伴侣、孩子、老朋友):告诉他 / 她一件事,今天或这一周;②不用漂亮话,就像板桥给弟弟写信那样,直说;③写完之后放进个人主页的"写给家人"栏目。三百年前郑板桥能做到的事,你今天打开手机就能做。开通我的个人主页,让今天的家书,成为明天翻看的根。

四延伸阅读

如果你喜欢《板桥家书》,推荐同时阅读:

  • 《曾国藩家书》(曾国藩 / 清 / 第70期日读经典已讲)——和板桥家书对照读:一个写"明理做个好人",一个写"立志、居敬、读书、治身"。曾国藩写得更重、更克制、更像工作汇报;板桥写得更松、更家常、更像朋友聊天。两本放一起,你会看到清人写家书的两种姿态。
  • 《小窗幽记》(陈继儒 / 明末)——板桥画过一幅对联:"宠辱不惊,看庭前花开花落;去留无意,望天上云卷云舒。"这句的源头就是《小窗幽记》。明代小品文的清雅,与板桥家书的气韵一脉相承。
  • 《围城》(钱钟书 / 民国 / 第53期日读经典已讲)——方鸿渐和皮普一样,总想"成为别人",却活成了自己。而板桥早早认下"我就是个画竹子的",一辈子没在拧巴上浪费工夫。一个是西方小说里的反讽,一个是中国人最朴素的解决。

下一期「日读经典」第103期 ·《童年》(高尔基 / 俄)——一个在苦难里长大的孩子,写下的第一句话是"我小时候想象自己是个孤儿"。和三百年后板桥写给弟弟的家书对照读,你会发现:不同的语言,写的是同一种——人活过一阵子,想留点什么给后来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