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书籍概览
《古文观止》，清朝康熙年间，两个普通的教书先生——吴楚材、吴调侯叔侄俩编的。他们不是大官，不是大文豪，就是乡里开馆授课的塾师，一辈子没写过什么传世名篇。可他们干了件了不起的事：从先秦到明末，把两千多年里最好的文章一篇篇挑出来，一共222篇，编成十二卷——从《左传》《战国策》，到司马迁、诸葛亮、陶渊明、韩愈、柳宗元、范仲淹、欧阳修、苏轼，一直收到明末。
书名叫「古文观止」。「观止」两个字出自《左传》——吴国的公子季札到鲁国听音乐，听到《韶》乐，感叹「观止矣，若有他乐，吾不敢请已」——意思是：看到这里就够了，再没有更好的了。两个乡村先生，敢给自己的选本起这个名字，是野心，也是自信。他们想说：中国最好的文章，你读这222篇，就够了。他们没写一篇文章，却成了两百多年里中国读书人共同的课本。
上一期我们读《德伯家的苔丝》——哈代用一整部长篇，写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姑娘，最后那一刻还是「她自己」。这一期我们读《古文观止》——中国古人一辈子就写那么几篇，篇篇都是从自己真实的处境里长出来的。一中一外，一个是小说里的命运，一个是文章里的处境，讲的是同一件事：人怎么在难里把自己站住。
二经典选读
选段一：从没到过的岳阳楼
不以物喜，不以己悲。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，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。
是进亦忧，退亦忧。然则何时而乐耶？其必曰：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乎！——范仲淹《岳阳楼记》
今日解读
出处：北宋庆历六年，范仲淹被贬在邓州。好友滕子京重修了岳阳楼，画了图、寄了信，请他作记。范仲淹看着图写的——他这一辈子，压根没去过岳阳楼。
解读：最扎人的地方在这儿：一座楼，从没到过的人，写出了它最出名的一段文字。不是写景鲜不鲜活的问题——洞庭湖的烟波，滕子京天天看，写不过范仲淹；因为范仲淹写的不是湖，是「境界」。「不以物喜，不以己悲」——八个字，把人一生被得失牵着鼻子走的毛病给说破了。他接着说「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」——被贬的人，写的却是整个天下。好文章不是写景写出来的，是把自己活出来的。今天我们写文案、写汇报、发朋友圈，拼命想「怎么写得漂亮」；范仲淹一句没使劲，因为他要说的，比漂亮重得多。
生活连接点：你最近在写点什么吗？一份方案、一段自我介绍、给家人写封信？先别管辞藻——问问自己：我要说的这件事，是真的从我这儿长出来的吗？从处境里长出来的话，一句顶一百句。
选段二：拒绝一个人，靠的不是理由
臣无祖母，无以至今日；祖母无臣，无以终余年。母孙二人，更相为命。
臣密今年四十有四，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，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，报养刘之日短也。
乌鸟私情，愿乞终养。——李密《陈情表》
今日解读
出处：西晋。晋武帝连下几道诏书，要李密出来做官。李密不去——他要留在家里，照顾九十六岁的祖母。这篇文章，就是他写给皇帝的一封「拒绝信」。
解读：拒绝皇帝，是拿命在赌。但李密没讲一个「大道理」，没摆一条「正当理由」——他只讲了一件事：我和祖母，谁也离不开谁。「臣无祖母，无以至今日；祖母无臣，无以终余年」——这十六个字，摆的是命，不是事。他没有说自己多有孝心、多高尚，他把自己放得低低的：「臣密今年四十有四，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」——算了一笔最朴素的账：我为陛下尽忠的日子长，报养祖母的日子短。最高级的说服，从来不是把理由说圆，是把真心说透。晋武帝看完，不仅没治他的罪，还赏了奴婢、拨了钱粮——一篇拒绝信，把对方说服成了资助人。今天我们太会讲道理了，却越来越不会讲真心。道理说服的是脑子，真心才能说服人。
生活连接点：你有没有必须要说「不」的时候？跟老板推掉一个活、跟亲戚回绝一件事、跟朋友说不方便。我们本能地去找理由——理由越圆，对方越觉得你在敷衍。试试李密的方式：不讲理由，讲你心里真正在乎的那个人、那件事。
选段三：后人看我们，就像我们看前人
每览昔人兴感之由，若合一契，未尝不临文嗟悼，不能喻之于怀。
固知一死生为虚诞，齐彭殇为妄作。
后之视今，亦犹今之视昔。悲夫！——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
今日解读
出处：东晋永和九年三月，王羲之和四十一位朋友在兰亭聚会，饮酒赋诗，他给这些诗写了序。前半段写「今天真高兴」，后半段突然笔锋一转，写生死。
解读：《兰亭集序》最重的一句，不是「天朗气清」，是这五个字：「后之视今，亦犹今之视昔」——后人看我们今天，就像我们今天看前人一样。这句话太狠了。我们今天翻古人的文章，觉得他们遥远、古板、活在另一个世界；可王羲之在一千六百多年前就点破：我们在后人眼里，也会是「遥远的古人」。他接着写「一死生为虚诞，齐彭殇为妄作」——那些说生死一样、寿夭相同的话，都是假的。生命是一条只能往前走的河，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所以他写这篇序——是给后人的一封信：告诉后来的人，我们真实活过，我们真实地快乐过、悲伤过、惋惜过。这篇文章被编进《古文观止》，一千六百多年后还在被读。一封信，穿越了一千六百年——这就是「记录」的力量。
生活连接点：我们总在给后人留东西——房子、钱、家训。但王羲之留下了什么？一篇写给「今天」的序。你今天的那么普通的一天——孩子第一次走路、爸妈的一句唠叨、你加班后路边的一碗面——你今天不写，它就永远没有了。后人想知道的，从来不是我们存了多少钱，是我们怎么活的。
三生活连接点
《德伯家的苔丝》和《古文观止》放在一起读，你会看见两种「立」：苔丝是被命运推着走，最后那一刻才自己站住；《古文观止》里那些人，是把一次处境掰开揉碎，写成一篇能立住的文章。一个用一生去立，一个用一篇去立——都是立。中外对照，你会更明白：人这辈子，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有没有机会，是有没有在关键时刻站住。
今天的我们不缺「能说话」的人——朋友圈天天发、群聊天天刷、会天天开。我们缺的是「说得出话」的人：能不能有一段话，是十年后回看还觉得——那是我说的，那是我。《古文观止》222篇，篇篇都是这种话。没有一篇是靠辞藻堆出来的，每一篇背后都站着一个真实的处境、一个真实的人。
王羲之那句话，今天应该被更多人听见——「后之视今，亦犹今之视昔」。我们这辈子最容易被忽略的事，恰恰是最珍贵的事：记录今天。你今天的那点小事，在你自己眼里不算什么；五十年后，对你的孙子，它就是「我爷爷当年是什么样的」全部的证据。一篇文章能活一千六百年，靠的是当年那个人肯把它写下来。
行动建议
打开你的个人主页，写一段今天的事——不用长，三五句就够。就写今天真实发生的一件小事：一顿饭、一句话、一个念头。不用润色，不用想着「写得好不好」——李密那封信打动皇帝的，不是文采，是真心；王羲之那篇序能穿一千六百年，是因为他写的是真实的自己。你写下的不是流水账，是给后人的一封信。后人看我们今天，就像我们今天看前人——你写的那一句，就是他们将来唯一的凭据。
四延伸阅读
如果你喜欢《古文观止》，推荐同时阅读：
- 《论语》（孔子及弟子 / 春秋）——中国最早也最好的「说话课」。孔子到哪儿都在说话，可每句话都能立住。《古文观止》收了历代好文章，《论语》是这些文章的源头活水。
- 《世说新语》（刘义庆 / 南朝宋）——另一种短文章的极致。三言两语记一个人，记一件事，记一个时代。《古文观止》里的长文之外，这本书告诉你中国人还擅长用最短的话说最深的意思。
- 《德伯家的苔丝》（托马斯·哈代 / 英 / 第95期日读经典已讲）——一中一外的对照。西方讲一个人被命运推到绝境怎么立住，中国讲一个人怎么把一次处境写成一篇能立住的文章。两本放一起，你才看得清：立，永远是同一个立。
下一期「日读经典」，我们将读 第97期 ·《浮士德》（歌德 / 德）——一场和魔鬼的灵魂赌约，一个人永不停歇的求索。一本书读懂西方人最深的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