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籍概览

J·D·塞林格(1919—2010),美国作家,参加过二战诺曼底登陆,后来隐居新罕布什尔州,拒绝采访、拒绝照片、拒绝把作品改编成电影。他写过不少短篇,但让他被全世界记住的,只有这一本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。

小说出版于1951年,故事发生在1949年的圣诞节前。主人公霍尔顿·考尔菲尔德(Holden Caulfield)十六岁,刚被宾夕法尼亚州一所精英预科学校开除。他不敢立刻回家,于是去纽约流浪了三天两夜——住旅馆、泡酒吧、约见老师、偷窥成年人、被皮条客敲诈,最后被妹妹菲比"救"回家。

整本书都是霍尔顿的第一人称唠叨。他满嘴脏话,看谁都不顺眼,把几乎所有成人都骂作"假模假式"(phony)。但就是这样一个浑身是刺的少年,说他最想做的工作是——站在一道悬崖边,看一群孩子在麦田里玩游戏,如果有谁跑得太快,快摔下去,他就跑过去抓住他。他只想当一个"麦田里的守望者"。

为什么今天要读这本书?上期我们读《楚辞》,屈原在流放路上"上下求索",为的是一个高于生命的理想。本期我们读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,霍尔顿在纽约街头游荡,为的是一个少年不愿长大的坚持。一个是两千年前的理想主义者,一个是二十世纪美国的叛逆少年——一个向上求,一个向下守。一中一外,一古一今,但同样孤独,同样不肯妥协。

经典选读

选段一:我只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

我老是在想象,有一大群小孩儿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。成千上万的小孩儿,附近没有一个人——没有一个大人,我是说——除了我。我呢,就站在那混账的悬崖边。我的职务是在那儿守望,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,我就把他捉住。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。我只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。

—— 施咸荣 译(译林出版社)

今日解读

这是全书最著名的段落,没有之一。霍尔顿对妹妹菲比说他唯一的理想,就是这个画面:孩子、麦田、悬崖、守望者。他不说他要拯救世界,他不说他要当英雄,他甚至不认为自己能做什么大事——他只想守住那条边界,不让 anybody 掉下去。

"悬崖"是什么?是长大,是成人世界的"假模假式",是孩子们终有一天要面对的虚伪、算计、功利和麻木。霍尔顿知道挡不住所有人长大,但他想拦住那些快要摔下去的人——哪怕只拉住一个。

生活连接点:你身边有没有一个"快要掉下去"的人?可能是同事、朋友,也可能是你的孩子。你不需要说教,不需要给人生建议,只要站在那里,让他知道"如果跑太快,我会拉住你"。这种人就是麦田里的守望者。把这件事写进个人主页——不是为了炫耀善良,而是记录:我曾经守护过一个人。

选段二:到处都是假模假式

就算我平生只见过一个假模假式的人,我也会把你称作假模假式的人。你这辈子遇到的半数以上的人都是假模假式的。

—— 施咸荣 译

今日解读

霍尔顿最大的不满,就是他觉得成人世界"假模假式"。校长、老师、同学、演员、律师、甚至他最喜欢的哥哥——都在表演。表演成功、表演体面、表演一切都好。他看得太清楚了,所以痛苦。

但注意:霍尔顿自己也在表演。他说谎、他吹牛、他对人没耐心。他知道这点,所以更痛苦。这种痛苦不是"别人都是坏人",而是"我知道自己也变成了我讨厌的那种人"。

行动建议:今天试着做一件"不假模假式"的小事。比如朋友圈里不装、聚会上不附和、工作中不拍那个你不想拍的马屁。然后记录下来:这一次我没有表演,我做了什么,结果如何。霍尔顿会告诉你,这很难,但值得。

选段三:我很想念我弟弟艾里

他死的时候,我正好不在家里。我在学校里。他们半夜三更来把我叫醒,告诉我说艾里死了。他得了白血病,他……他以前到那儿去看我,总是穿着那件红衬衫。我有时可以想到他,不让他太多地出现在我的思想里,可是有几次,确实很难。

—— 施咸荣 译

今日解读

霍尔顿为什么愤怒?因为 beneath all the cynicism,他其实有一个巨大的伤口:他最爱的弟弟艾里(Allie)几年前死于白血病。艾里是个聪明、善良、热爱诗歌的孩子,霍尔顿觉得艾里是不应该死的。所以他对成人世界的愤怒,底层是对死亡的无法原谅。

他后来不断想起艾里。他在纽约游荡时,去中央公园 ducks 的池塘,想知道鸭子冬天去哪里;他问出租车司机,也问自己:人死了之后,去了哪里?他表面上说脏话,内心一直在问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
生活连接点:你有没有一个"一想起来就很难"的人?不一定是因为死亡,也可能是因为离别、失去、错过。我们常常把思念藏起来,假装自己走出来了。但霍尔顿提醒我们:想念不是软弱,是我们和那个人之间真实的连接。把它写下来,不需要让所有人看见,只要让你自己看见。

选段四:你千万别跟任何人谈任何事

你千万别跟任何人谈任何事。你只要一谈起,就会想念起每一个人来。

—— 施咸荣 译(全书结尾)

今日解读

这是全书的最后一句话。霍尔顿被送进精神病院,终于安静下来了。他说完这一句,故事结束。很多人以为他在说"不要信任别人",其实恰恰相反:他在说,人是如此深地 interconnected,你一开口说起一个人,就会想起所有人——所有你爱过的、恨过的、错过的、失去的。

这句话是孤独的,也是温柔的。霍尔顿走过了整个纽约,骂遍了所有人,最后发现他还是无法不爱这个世界。所以他只能用闭嘴来保护自己,因为一开口就会想念。

行动建议:今天写一封信——不寄出去——给那个你一谈起就会想念的人。不需要长,三句话就好。把写完的信拍照,或者把内容存进个人主页的私密日志。这是一种新的"守望":守住的不仅是别人,也是你心里还没说出来的那份感情。

生活连接点

读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,最深的感受是:成长不是变得圆滑,而是学会在不圆滑的世界里,依然做一个真实的人。

霍尔顿的问题不是"叛逆",而是他太敏锐。他比同龄人更早看穿成人世界的表演,所以他不适应。很多家长会把孩子读这本书当作"青春期叛逆指南",其实它更应该被成年人读——读读看,我们是不是正在成为孩子眼中的"假模假式"?

这本书也让我们重新思考"记录自己"这件事。霍尔顿表面上讨厌一切,但他有极强的观察力:他记得艾里的红衬衫,记得中央公园鸭子的去向,记得菲比在旋转木马上笑的样子。他的回忆就是他的"个人主页"——在那里,所有虚假被过滤掉,只剩下真实的细节。

屈原在流放中写下"路漫漫其修远兮",霍尔顿在精神崩溃边缘写下"一谈起就会想念起每一个人"。两个人都孤独,都失败,都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。但他们都用文字守住了自己。这就是记录的意义:不是为了成功,而是为了在真实中不迷路。

行动建议

合上书,我打开了【个人主页】……写下一件你今天"没有表演"的事。可能是对某人说了真话,可能是拒绝了不想去的应酬,也可能只是静静地想念了一个人。配上霍尔顿的话:"你千万别跟任何人谈任何事。你只要一谈起,就会想念起每一个人来。" 不为传给别人,只为老了的自己知道——你曾经真实过。

延伸阅读

如果你对"真实与孤独"的主题感兴趣,推荐同时阅读:

  • 《楚辞》——第33期日读经典。如果说霍尔顿是在悬崖边守护孩子,屈原就是在流放路上守护理想。一个向内守,一个向外求;一个纽约少年,一个楚国大夫。但两个人的孤独都同样锋利。
  • 《小王子》——第18期日读经典。小王子和霍尔顿一样,都是来到大人世界后感到格格不入的孩子。一个用玫瑰花对抗荒谬,一个用悬崖守望理想。读完霍尔顿再读小王子,你会更懂"孩子般的天真"是多么稀缺。
  • 《1984》——第10期日读经典。霍尔顿反感的是"个人的假模假式",奥威尔写的是"制度化的谎言"。两本书都在问:当真实被系统性地消灭,人还能不能守住自己?从少年叛逆到政治寓言,层层递进。

下一期「日读经典」,我们将读《史记·世家》——从二十世纪美国少年的精神困境,回到两千年前司马迁笔下的世家列传。看霍尔顿守护悬崖边的纯真,再看项羽、孔子、陈涉如何在历史的悬崖边做出各自的选择。一中一外,一今一古,都回答着同一个问题:一个人到底凭什么守住自己?